
去山坳坳里睡觉
张小兰
进入冬月,工作节奏算是慢了下来。抽了个闲日,我们驱车前往一个被称作山坳坳里“世外桃源”的地方---邓山村。汽车在蜿蜒的山路上迂回盘旋,山谷清幽,一路没有人烟,除了偶尔几声鸟鸣滴落外,少有声响。芦苇花絮如雾霭一般满山满坡弥漫着,不时会遇见异木棉撑着一树浅紫的花。山坳处,一个村落,静静地卧在那里。
我们抵达时,正是微雨初歇的午后。山谷里的空气带着雨后的清冽,吸一口,连肺腑都透着清凉,冬天的草木依旧绿意葱茏。村子不大,房屋错落有致地散落在山坳间,统一的米白色外墙,搭配深灰色的屋顶,素雅而洁净。这些房屋有的紧挨着橄榄树,有的依偎在菜田旁,还有的坐落在水塘边,纵横交错的水泥小路把村中房屋紧密联系在一起。路旁开满了三角梅和紫薇花,偶尔还能看见开着花儿的灌木,为静谧的村庄增添了几分姿色。
我们沿着村中小路往里走,远远看见一伙人。年轻的不过二十来岁,白衣飘飘;年长的已过花甲,温文儒雅;也有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西装革履,风度翩翩。他们冲着我们笑,山里的阳光,在他们的牙齿上闪亮。他们的头顶上,浮游的白云如一大群白天鹅,洁净又美好。
我们停下脚步,他们也走近了。那位老先生率先开口:“你们是刚从山外来的吧?”我们笑着应了。攀谈得知,他们并非同路人,原本陌生,在村子里相遇,结了伴。穿白衣服的年轻人是广州某高校的学生,穿西装的中年男子是一家企业的老板,他说是“逃”出来的,而那位老先生是退休教师。他们都是来这山坳坳里睡觉的。
“这个地方叫‘睡眠村’。他们采录了风声、雨声、虫鸣、鸟叫等各种有助睡眠的自然之声,你要是入眠有困难,只管到这里来睡觉。”老教师说。他指着一栋三层小洋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拥抱大自然睡觉”几个大字赫然映入眼帘。洋房院墙边的紫色三角梅开得正艳,一团团,一簇簇,倒垂着,沉甸甸地压弯了枝丫;墙上爬满了蓝色牵牛花;一片碧绿的薄荷、紫苏生长在墙角下,不张扬,却生机盎然。有大黄狗从屋子里慢悠悠地走出来,用温润的黑眼睛瞧了瞧我们,又摇着尾巴,回到院墙下,蜷起身子,晒起了太阳。
忽然,有虫鸣的声音从那三层洋房里传出来。起初也只是一两声,“瞿瞿,瞿瞿”,清脆而空灵。接着声音渐渐多起来,“唧唧、吱吱、蝈蝈……”,这里一声,那里一阵,千万只虫子的鸣唱交织在一起,谱成一首动人的乐曲。我被这声音所吸引,不由自主地走进了小院子。脚下是青石板与鹅卵石相嵌的小径,缝隙里长出软茸茸、湿润的青苔。洋房的主人闻声迎了出来,是一对中年夫妇,他们的肤色是山里人常见的被日光晕染过的暖褐色,笑容比阳光更暖,没有一丝生意人的世故与圆滑。
我们被主人热情地邀请在院中坐下。院落中央,百年乌榄树的老根被雕琢成一尊茶台,数张圆木小凳围绕周围。主人斟上两杯温热的、自家晾晒的金银花茶,茶水澄澈透亮,入口清香醇厚,带着山野的清新。谈起这民宿,男主人的话多了起来。他说,早些年,村里的年轻人一茬接一茬地涌向广州、深圳这些大城市打工,只留下老人和孩子守着家中的菜地和果树,村子里静得让人发慌,也渐渐失去了往日的生机。后来,政府看中了这里得天独厚的山水和空气,便主动扶持村民们发展特色产业,而他们夫妇,正是第一批响应号召的人。
“起初我们也不懂什么是特色产业,只知道客人来了,爱爬爬山、吃我们自家种的蔬菜。”男主人憨厚地笑道,“后来慢慢发现,好些人吃完饭并不想走,想在这山坳里拥抱着大自然睡一个安稳觉。再后来,经行家实地评估,说我们这里的负离子含量极高,夜晚没有城市的喧嚣与噪声,星空透亮,是天然的‘深度睡眠场’。我们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山坳坳里最珍贵的出产,不是瓜果蔬菜,而是一觉睡到天亮的安稳。
他指着身后的洋房,语气中满是自豪:“这房子是老屋改建的,墙体厚实,窗户对着山谷,开得特别大。白天开窗望出去,满眼都是绿;晚上往窗边一坐,抬头一看就是满天的星星。”在他的描述里,这里初夏有蛙鸣,秋夜有虫唱,清晨有鸟叫,还有溪水淌过青石的潺湲之声,这些都是天然的催眠曲。床上铺的是经过太阳晒过的棉被,裹着阳光的味道与植物的清香。最妙的是每间房屋的露台,都放着一张宽大的躺椅,上面铺着柔软的羊毛毯,让疲惫的都市人能在这里拥着自然,卸下所有的疲惫与焦虑,安心地睡上一觉。
正聊着,那位穿西装的老板也踱步过来,自然而然地加入了我们的闲聊。他望着远处层层叠叠、蒙着淡淡岚气的山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气息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在城里睡不着觉啊,”他摇摇头,嘴角带着释然的笑意,“不是没完没了的生意应酬,就是满脑子的报表数字,整个人都乱了节奏。来这里,手机往床头柜一放,世界就清静了。夜里听着雨打芭蕉,或是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一下子就睡着了。”
他说这话时,眼里放着亮光,没有一丝疲惫和焦虑。看得出来,他很享受这种来自大自然的催眠曲,也真正在这里寻得了内心的安宁。
年轻的男生安静地听着,频频点头,嘴里还嚼着刚从古榄园里拾回来的乌榄,脸上满是纯真的笑。老教师则微微颔首,目光悠远,像是在回忆自己在山居岁月里,安然度过的无数个漫漫长夜。
天色向晚,山影变得浓厚,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缓缓晕染开来,将村庄的轮廓温柔地包裹着。整个村庄,渐渐淹没在虫鸣声和沙沙风声中。夜,静得相当纯粹,再无别的声响。
那一晚,我枕着山谷里的风,听着虫鸣与溪流合成的交响曲进入了梦乡。梦里,有山间的薄雾,有清澈的溪水,有盛开的花儿,有洁白的云朵,再无别的纷扰。
张小兰,四川南充人,现东莞,从事国际贸易。
叶毅贤诗二首
洗白

水的敏锐遍布。灵魂的日子
一褪
再褪……
洗衣服。日常的芬芳
明灭胸间一颗玉菩萨
细节:虔诚,或者艰难。
具体的水造你具体的妻子
圆壶,白杯,以及温柔的家
水,那么委屈,用心良苦
连逆溯也徒添它的激烈
好些时间,我亲眼目睹
光亮如何向入体内的黑暗
所有事物都走进各自的反面
而黑暗永不扭转
面目即使铅尘俱下
毛发干净又能挽回些什么?
梦想频频破灭
我感觉到存在已属另一种境况
面包发酵成一辈子那么长

面包发酵成一辈子那么长
那么长,就不浪漫了
就顾不上春日喜秋月悲
再大的欢心与苦果
也不过是自讨来吃
不灵光了!
男人不愿去开天辟地
饱蘸着女人流泪
房子的口腔里咀嚼
贫穷使他无法从帽子摸出白兔
从裤兜摸出弓箭与报废的新闻
而这一切在以往表现得无可置疑
面包发酵成独善其身那么安慰
现在真要咽死于这种安乐吗?
忧患隔得太远
隔壁家的风雪自个儿折腾
吃了面包就黑了心肠
就不知道这一口一个牙印的生活
犹如麦角症致人迷幻
叶毅贤,广州人,东莞市作家协会会员,现居佛山。
唐金跃诗三首
暮色里的磨刀石

先是行人,屋顶,飞鸟
接着是群山,天空
最后连工厂,也生锈了
我们每天不厌其烦地给各种东西
除锈
然后,把自己放养在机器之间
作为轴承,去除表面锈渍
太阳彻底转身时,绕过影子
要去我们生活的背面看一看
有没有灯盏,给书籍除锈
有没有笑容
给焦虑、苦痛和困惑除锈
我们的背面,此时月亮正跨过树林
像弯弯的磨刀石,把万物
磨得雪亮
树荫的隐喻

它不是它自己
那它是谁
光丢下一小片胎记,整个夏天
它都在围绕明亮的事物
在树下徘徊
除非一片突如其来的
雨云,让它明白,世上不只是它
神情恍惚,往返于自身设下的困局中
很难走出来
像一段简单而枯燥的老故事,在路边上
等待那个愿意接纳它
读懂它的人。叶子层层叠叠
蕴藏了众多内容。却很少有人耐着性子
读完这光芒背面的意义
每当我走累了,就会停在树下
像停进这棵树的梦里
避开人世。和凉爽,和蚂蚁
和鸟雀的鸣叫汇合
一个忍耐且多动的影子,一生都在
寻找自己的肉身
在海边

一个人到了海边,就知道再大的仇恨
不过是缝合陆地和潮水的针尖
小到几乎看不见
那种被随意丢在沙滩上
无人认领,海风反复吹去身上标签、光泽
最后像一滴水,或一粒沙
想一想,我们有多久没有像海一样
容纳四处汇聚来的苦难
直到浩瀚,汹涌,波澜壮阔
像收拢的翅膀,在脚踝边
慢慢平静下来
想一想,我们有多久没有待在一只贝壳里
把所有欲望都抛在壳外
唐金跃,江苏宿迁人,有诗作发表于《诗刊》《星星·散文诗》《鸭绿江》《诗选刊》《绿风》等刊物。
酒缸里的年光
李廷英
堂屋里的八仙桌积了一层厚厚的灰,阳光斜斜地穿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木窗棂的影子。墙角那口青釉酒缸还在,缸口的木塞子裂了几道缝,像是爷爷晚年笑起来时嘴角的纹路。算起来,爷爷离开我们已经整整十七年了。
那口酒缸,跟我小时候的肩膀一样高,缸身刻着模糊的缠枝纹,是爷爷年轻时请邻村的窑匠烧的。爷爷总爱用粗糙的手掌拍着缸身,缸体发出沉闷的回响。
每年秋收后,爷爷会挑着两箩筐新糯米去镇上的酒坊。去时天刚蒙蒙亮,回来时鸡都歇窝了。爷爷稳稳地把酒倒进酒缸里,日子便有了盼头。
晚饭时,爷爷掀开木塞,用竹制的酒提子舀出半盏。酒液是琥珀色的,在粗瓷碗里微微晃动。他喝酒很慢,抿一口,咂咂嘴,再夹一筷子腌萝卜或者吃一颗干胡豆。爷爷虽然老了,牙口也好。我围着桌子跑,他从不呵斥,只是叮嘱:“慢些,莫撞翻了酒碗。”
秋后的日子一天天短下去,屋檐下的玉米串变短了,缸里的米酒也浅了小半。爷爷常说“酒是陈的香,日子是熬的甜”,傍晚,他会把晒谷场上的稻草捆成小把,堆在酒缸旁挡着穿堂风。直到村头的老柿树落尽叶子,奶奶开始翻晒腊肉,爷爷才说:“该给酒缸除除灰了,年脚近了。”
腊月二十四扫扬尘那天,爷爷会提前把酒缸擦得锃亮。他总说:“年是客,要把家里收拾干净了。”真正的忙要从腊月二十七开始,要提前三天用清水把院子里的石臼泡上,石杵的木柄也要缠上新的布条以防手滑。
打糍粑那天,太阳刚刚照到院坝边的梨树上,父亲就把蒸熟的糯米倒进石臼。爷爷握着石杵,一杵一杵捣下去,糯米渐渐软烂又变得粘稠。父亲时不时往石臼里洒点清水,看爷爷额头渗出汗珠,便接过石杵继续捣,两人轮换着,直到米团能拉出透明的丝来。爷爷直起腰,用袖子擦把汗,石杵提起来时,米团跟着向上翻卷。我盼着吃热糍粑,爷爷会揪下一小块,在芝麻糖里滚一圈递过来。我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松口,那软糯里,还有爷爷掌心的温度。
炸酥肉要在腊月二十八。大铁锅里的菜油烧得冒青烟时,爷爷把裹着淀粉的五花肉块一个个滑进去。他站在灶台前,手里的长筷子不停地翻动,肉在油锅里渐渐鼓起,变成金黄的颜色。酥肉捞出来时,要先放到筲箕里沥油,滋滋的声响里,肉香混着花椒的麻味溢满整个屋子。爷爷炸的酥肉总是外酥里嫩,他说秘诀在火候,“七分热下锅,九分热出锅,多一分则焦,少一分则软”。我和妹妹守在旁边,等不及凉透就往嘴里塞,烫得直跺脚,他看着我们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鱼海椒是母亲的活计。她把新鲜的草鱼剁成块,在油锅里炸成金黄色,和着红辣椒、花椒、姜蒜一起放进石臼,用石棒捣烂。石棒撞击石臼的咚咚声里,辣椒的辣气混着鱼的鲜气漫出来,呛得人直打喷嚏。爷爷会时不时探头看一眼:“花椒要多放些,麻得舌尖跳才够味。”最后淋上滚烫的菜油,“滋啦”一声,香气猛地炸开,盛在罐里封起来,要等除夕那天才开封。
做豆腐也是母亲的拿手活。她把黄豆泡得发胀,用石磨磨出豆浆,爷爷蹲在灶前添柴烧火。柴火要烧得匀,豆浆在大铁锅里慢慢升温,泛起细密的泡沫。母亲舀出一勺石膏水,均匀地洒进豆浆里,轻轻搅动,看着豆浆慢慢凝结成豆花。母亲把压好的豆腐切成块,一部分用来做豆腐圆子,一部分切成厚片,在油锅里炸成金黄的油豆腐,咬一口,外脆里嫩,豆香在嘴里久久不散。
米花糖要等到腊月二十九。炒米花时,母亲把铁锅烧烫,倒进糯米,用大铲子快速翻动,米粒在锅里噼啪作响,渐渐膨胀成雪白的米花。熬糖是关键的一步,冰糖和麦芽糖在锅里慢慢融化,变成琥珀色的糖浆,母亲用筷子蘸一点,放进冷水里,能拉出丝就成。然后把米花和芝麻倒进糖浆里拌匀,趁热倒进木头模子里压实,切成小块时,糖的脆响里混着芝麻的香。
爷爷生日在正月初七,亲戚们踩着年味来,八仙桌得拼上条桌才够坐。母亲提前备菜,爷爷温着缸里的米酒。我凑到爷爷耳边说:“爷爷,等我长大了,也给你买这种好喝的酒。”他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了花,捏捏我的脸:“好,爷爷等着。”
日子就像缸里的米酒,慢慢浅下去。我从围着桌子跑的小丫头,长成了能帮母亲择菜的姑娘,爷爷的脊背却一天天地驼了。他仍爱在吃晚饭时温米酒,只是喝得更慢了。我暗暗攒着劲,盼着快点长到能挣钱去买酒的年纪。可还没等我把酒递到他面前,那个总说“慢点跑”的老人,就去了天国。
如今我们搬进了城里。去年除夕,我在饭店订了包间,墙上挂着红灯笼,细瓷盘子映着灯光,菜摆得像幅画,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服务员端来的酥肉裹着匀净的面包糠,炸得透亮;鱼海椒装在青瓷小碟里,旁边还摆着雕花萝卜。散席路过厨房,抽油烟机的轰鸣盖过一切,忽然想起老家的灶台:爷爷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木柴在灶膛里噼啪响,石臼里的舂米声、母亲的笑骂声缠在一块儿,那些声响混着灶间的热乎气,才是过年扎实的筋骨。
今年中秋回老屋,墙角的酒缸还在,积了层灰。缸底结着一层褐色的垢,凑近闻,只剩些陈年老缸的土腥气,倒让那记忆里的甜更清晰了。院子里的石臼积着枯枝败叶,石杵斜靠着,木柄被虫蛀得坑坑洼洼。我蹲下来摸了摸石臼内壁,仿佛一伸手,就能接住爷爷递过来的那块滚着芝麻糖的热糍粑。
父亲说这缸子该扔了,我没让。有些东西看着旧了,里面藏的味道却从未散:是米酒的甜,是酥肉的香,是鱼海椒的麻。味觉是时光忠实的记录者,它把牵挂浸在米酒的甜润中,把思念酿进那口陈缸的记忆里。
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有这样一些味道,看似是私人的记忆,实则藏着共通的情愫,是对团圆的期盼,对长辈的牵挂,对岁月的眷恋。酒是时光的容器,味是情感的密码,二者交织,跨越地域,打破年岁,成为了中国人心底绵长的文化印记。
李廷英,四川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
素人写作▪金鳌文学长期征稿
投稿邮箱:1527458172@qq.com
作者投稿请附个人简介、联系方式,以及身份证号、开户名、开户行、银行账号等信息。
撰文:张小兰、李廷英、叶毅贤、唐金跃
编辑:卢梓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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